齐云迈进枝腔深处,脚步声在封闭木壁间传出很远。
端坐的人形始终没有抬头。
岑照托起路石,灰白光芒从地面缓慢移过。人形前方积着一层薄灰,灰上只有两行足迹,一行朝里,一行在附近来回走动,再没有第二个人留下的痕迹。
她沿足迹走到左侧。
木壁下方放着一只压扁的布袋,袋口用草绳系着,里面还剩几块发黑的干粮。旁边有半只水囊,皮面已经硬得发脆,囊底积着一层干涸水垢。
“他在这里住过。”岑照道。
齐云蹲下,用左手翻过布袋。
袋底没有字,只缝着一小片颜色更深的麻布。针脚很粗,线尾打了两个结,和旁边那只补过三次的旧鞋一样,都是赶路的人临时动手留下的东西。
另一只鞋还穿在人形脚上。
鞋底磨损的位置与地上足迹相合,左脚外缘更深。那人曾在枝腔里来回走过许多次,最后一次坐下以后,再没有起身离开。
齐云将布袋放回原处。
路石向上抬起,人形的面容逐渐显露。皮肉已经变成深褐色,表面生着细密木纹,眉骨和鼻梁仍能看出人的轮廓,发髻间插着一截朽坏木簪。
身上的道袍只剩几片。
胸前还能辨认出五种颜色的旧线,从两肩向下交汇,落到五脏位置。线早已和木化皮肉黏在一起,稍有风过,便会掉下一点灰。
岑照看向齐云:“你见过这种袍子?”
“五脏观旧制。”
齐云说完,目光落到人形右手。
那只手平放膝上,食指和中指并拢,保持着运转法诀后的收势。指骨比常人略长,与观中旧谱上记录的五脏道人身量相差无几。
五点冷铁也来自同一种铁料。
它们通体发乌,表面散着细小银屑,和枝腔外那柄旧凿几乎一样。铁桩分别穿过两肩、胸腹和腰下,将这具身体牢牢固定在背后枝壁上。
齐云没有立即靠近。
他先绕着人形走了半圈,查看五根铁桩露在外面的部分。每根铁都入木极深,最短的一根也只剩半尺在外,铁身附近没有血迹,只有木化皮肉沿桩身缓慢合拢。
几块发黑布条被塞在胸腹之间。
齐云用剑鞘轻轻挑开一角,里面露出干涸药泥。布条边缘的结都系在正面,能够用一只手完成。
岑照也看见了:“他先受过伤。”
“进来以前,或者进来以后不久。”齐云道。岑照看向五根铁桩:“随后有人把他们在这里?”
齐云没有回答。
眼前的东西太像一个答案。
五脏道人进入巨枝,带着七日干粮,在此处停留、负伤,最后被五根旧铁穿身,元神也消失无踪。齐云寻了许久的祖师线索,如今只剩一具贴在木壁上的遗身。
他第一次听说五脏道人,是在五脏观残缺的旧谱里。
那上面只记着祖师走到踏罡山巅,独自下山,从此没有回来。后人把空白说成飞升,也有人猜他死在某座无人知晓的山里,传到齐云这一代,连画像都只剩一个模糊背影。
齐云后来开府,见到五脏观遗下的内景,才确定祖师曾经迈过那道门槛。
可一个人走得更远,并不等于他的路会有一个好结局。
枝腔里没有仙气,也没有后人为飞升编出来的霞光。只有几块舍不得吃完的干粮,一只亲手补过的鞋,还有五根穿过身体的铁。
齐云站在原处,左手慢慢松开剑柄。
胸口的血仍在向外渗,提醒他这里还有事情要做。至于迟了多少年,已经没有办法补。
他将剑鞘放下,左掌贴近人形眉心。
判命的绛紫光芒从学下铺开,沿木化皮肉缓慢向内照去。属于肉身的命数早已停住,五脏位置却各有一点极淡的起伏,彼此相接,维持着一个没有变化的闭环。
元神不在其中。
判命向上追出半尺,因果便从人形头顶断开。断处干净,既没有挣扎,也没有残魂被撕碎后留下的散乱。
齐云换了一个方向。
判命沿胸腹旧伤向外照去,几处命数都停在同一段岁月里,随后被木化彻底覆盖。铁桩穿过的伤处却没有留下行刑时常见的抗拒,掌脚反而各有一段主动发力造成的碎裂。
这一点仍不足以下结论。
木化能够改变伤口,长期承力也可能让最初的痕迹走样。齐云没有把猜测说出来,只将脚位置一并记住。
齐云收回手。
这具身已经失去完整元神,判命无从审罪,也无法替他看见当年发生过什么。
“能确认是他?”岑照问。
“铁料、道袍、五脏闭环都对得上。”齐云看向那只补过的鞋,“身量也对。”
岑照走到遗身背后能看见的最窄位置,举起路石照了照:“枝壁后面还有空处。”
五根铁桩之间,木壁留着一道很细的黑线。
那道线被遗身挡住大半,从两肩外侧向下延伸,走向深处。每逢铁鸣传来,黑线便会扩大一点,又被五根铁桩拉回。
齐云来到左肩旁,左手握住第一根铁桩。
铁身很冷。
他只向外试了半分,遗身胸腹中的五点起伏立即快了一线,背后那道黑缝也跟着张开。冷风从缝里涌出,吹动地上的干粮碎屑。
齐云将铁桩送回原处。
黑缝重新收紧,胸腹起伏恢复缓慢。拔桩会直接放大后方裂口。
齐云松手,指间生出一点绛紫火光。火只在铁桩外侧停了一息,遗身与壁相接的位置便同时变热,连背后的细缝也映出微弱紫意。齐云看了片刻,将火熄灭。
这具身体已经和枝壁长成一体,强行焚开,裂口会比拔桩更快张开。岑照道:“从前面切断身体呢?”
齐云看了一眼五脏闭环:“它还在承力。”
“那就只能等?”
“先看它承的是什么。”
岑照转身走向来路。
她从最深处一路检查到枝腔拐角,把路石貼近地面照过每一个浅坑。出去的脚印止于遗身前,枝壁两侧也没有长期藏人的空位,连被拖动过的干粮碎屑都只围在那双旧鞋附近。
片刻后,她折返回来。
“这里长期只有他一个人。”岑照收起路石,“若有人从外面把铁打进去,他得站在遗身正前方。地上该有立足处,也该留下避开五根铁的走动痕迹。
齐云看向遗身掌心:“先留着这条判断。”
“你还觉得有人杀他?”
“我只信能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岑照点头,没有继续追问。她走到枝腔外侧,把短索绕上最近一处突,给两人留下退路。
齐云让清溪从左手指间流出。
一缕水线贴着遗身胸口洗过,只洗开指甲大小的一处木化表层。下方没有腐败血肉,五种细若蚕丝的力量彼此穿行,一股将尽,另一股立即补上。
水线刚要继续向下,枝腔外那柄铁凿忽然发出一声重响。
遗身胸腹五处同时鼓起。
齐云收回清溪,左手已经按在剑柄上。岑照向后退到枝腔入口一侧,薄刃横在身前,灰白路石被她卡进木壁缝隙,给两人留出一片稳定光线。
一根铁桩从枝壁里退了出来。
铁木摩擦声极其刺耳,细碎木屑向外喷出,打在人形肩头。余下几根也开始松动,五根铁桩依照胸腹中的起伏逐一向外退出。
端坐的人形抬起了头。
它的眼睛已经木化,眼皮没有张开,双手却从膝上缓慢抬起。随着最后一根铁桩退出半寸,双脚也离开原来踩住的浅坑。
齐云没有等它完全站起。
剑域从左手三丈之内铺开,几道细长剑光交错落下,先封住遗身双肩与下盘。剑光接触木化皮肉时,没有传回血肉受创的震动,只感到五股力量沿着身体向外冲来。
脚下枝地先重了一倍。
齐云左脚向下一陷,山根镇重随之压住周围木纹。紧跟着,一股力量从遗身右肩涌出,擦着剑域转向,撞上他无法抬起的右臂。
肩骨发出一声闷响。
寒麻之中终于出现了疼。那股力量沿右肩钻进胸口,胸前伤处当即裂开,血很快浸透内层道袍。
清溪从神仙山流下,及时洗开冲入肺腑的冷意。
另一股力量紧随水势而来。
齐云山风将它向外推开,枝腔两侧的木壁同时向后震动,岑照卡在缝中的路石险些脱落。她反手按住石头,薄刃插进地面,身体仍被推出两步。
“它在卸力!”她喊道。
齐云也已经看见。
遗身没有蓄力动作,五股力量都从背后裂口进入,在胸腹之间换过方向,再经双肩、掌脚和铁桩送向枝腔外侧。那具身体只保留着一套重复多年的路径,力量走到哪里,木化筋骨便动到哪里。
他向左挪出半步。
遗身头颅没有跟随,抬起的双手仍朝着枝腔正中。剑域移开以后,它也没有调整方向,那股余力擦过齐云衣袖,径直撞向入口。
岑照横起路石。
灰白光芒被撞得向内一折,她借势滚到木壁后方,避开正面。短索在腰间绷紧,保住她没有继续滑向深处。
又一股力量撞入剑域。
齐云收窄剑光,把所有力量压成一条斜线,引向遗身左侧空处。枝壁被切开一道浅口,腰下涌出的力量却从空处折回,与先前残余一同落到他身上。
齐云向后退。
第一步,左脚从枝地拔出,鞋底带起大片木屑。第二步撞上弯曲木壁,胸口的血又向外涌了一层。
第三步落下时,齐云借势转身,将合在一起的力量送向身后。
枝腔发出一声沉闷巨响。
他整个人被推出数丈,左膝在地上擦出一道长痕。剑域随之散开,遗身却没有继续向前。
它站在原处。
双手保持向外推出的姿势,木化头颅仍朝着正前方。齐云离开它三丈以后,那双手便缓缓落下,胸腹五处起伏也重新变慢。
没有追击。
岑照没有马上靠近。
她捡起一块刚才被冲到脚边的干粮碎屑,拋向遗身右侧。碎屑落在它脚边,木化头颅仍维持原来的角度,连胸腹起伏都没有改变。
随后她沿侧面走近两步,薄刃在铁桩上轻敲一下。
遗身依旧没有反应。
“它看不见,也听不见。”岑照道,“只认后面的力。”
齐云看向她腰间短索:“外面有动静?”
“刚才震了两次,首领还在迁城。”她摸了摸绷紧的索结,“他没敲撤退。”
齐云撑着木壁站起。
右肩的疼痛已经消失,手臂又回到先前那种毫无知觉的寒麻。胸前血沿衣摆滴落,在枝地上留下几处暗色圆点。
岑照从侧面绕过去,始终没有靠近遗身正前方。
“它被推出去了。”她说。
遗身原先端坐的位置前移了一寸。
五根铁桩也跟着离开枝壁一寸,露出的铁身更长。遗身背后那条黑缝随之张开,冷风从中持续吹出,已经能够看见后方一小片没有木纹的黑暗。
地上原来的坐痕也露了出来。
那是一道很深的弧形凹处,边缘被压得光滑,遗身至少在这里坐了许多年。凹处正中有五条向外延伸的浅沟,与铁桩落点一一相接。
齐云把左掌按进其中一条浅沟。
残留在里面的力量已经淡到近乎无法察觉,方向却和刚才的冲击完全一致。它们都从遗身背后进来,经过五脏,最后送向枝腔和巨枝更远处。
齐云走回刚才受力的位置。
地上的木屑都朝枝腔外侧散开,五根铁桩周围的木纤维也向同一方向翻卷。遗身在把深处到来的力量卸向外面,每卸完一轮,它自己便会被推出一寸。
他蹲到遗身左脚旁。
脚底木化皮肉已经裂开,裂口里嵌着许多细小铁屑。那些铁屑沿脚发力方向扎入皮肉,年代远早于刚才这一轮冲击。
齐云又看向铁桩露出的尖端。
尖端朝着枝壁深处。
“这些铁,”齐云道,“是从他身上向外打进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