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日后的清晨,清溪仍从那三尺断口落下。
水穿过云雾,在另一端重新聚成一线,沿着新路缓慢流远。齐云坐在断口旁,伸出左手接了一捧水,右手垂在膝侧,五指被晨风吹过,连一丝凉意也没有。
剑放在身旁。
他将右手搭上剑鞘,拇指先扣住护口,另外四指慢慢收拢。指节只弯到一半,剑鞘便从掌中滑落,磕在石阶上,发出清脆一声。
齐云低头看了片刻,换左手把剑拾起。
右手没有疼。
这反倒让人无从借力。疼痛至少能告诉他伤处还在何处,如今从肩下到指尖只剩一段空白,剑落地以后,手掌仍保持着方才握持的姿势。
齐云用左手将右手五指逐根掰开,放回膝上。
这七日里,他每天只醒两个时辰。
第一日,胸前伤口还在向外渗血,右臂寒意停在肩下,稍一牵动,便有一股冷气沿肩骨钻进肺腑。张静虚封了他半边经脉,宋婉守在门外,谁来都只回一句人还活着。
第三日,齐云能够自行坐起。
神仙山内的清溪恢复了流动,水量却只有往常七成;主殿门框上的新裂一直没有合拢,紫香也烧得极慢。内景每一次呼吸,都能把元神中的疲惫洗去一些,伤在山根和新路上的部分仍留在原处。
第五日,宋婉把药送进来时,齐云正在用左手写那五次回声。
纸上每一道折线都比从前粗,转角也很生硬。宋婉看了一遍,没有问那条路通往何处,只把墨磨得稀些,又将纸镇挪到他的左手边。
齐云当时问她九界桥近况。
“五城都稳。”宋婉说,“师父先把自己稳住。”
她说完便收空药碗。门在身后关上,脚步没有停在外面。
到了今日,他总算能够走出主殿。
齐云把剑横放在腿上,左手按住剑柄,日夜之巡只催动了一瞬。他的身影从断口这一侧消失,落在三丈外的另一块山石旁。
脚底刚一站稳,右肩便向下一坠。
那股寒意越过肩骨,向胸口收了一寸,刚刚愈合的伤处也跟着发紧。齐云没有继续挪移,转而将一股内景之力送向三尺断口。
力量随清溪越过云雾。
来到断口中央时,它明显慢了半拍,像一根被水浸软的绳,从手中送出去以后,另一端迟迟没有绷直。直到清溪在对面重新汇聚,神仙山才传回完整回应。
齐云记下迟滞的长短,抬起左手。
阴阳剑域尚未展开,一枚温热的铜钱便落在他指间。
“省着点。”张静虚从主殿后走出来,“你今日能走出去,也能走回来。中间若再受一次昨日那种重压,我只能替你收拾回来以后留下的伤。”
齐云捏住铜钱,没有再催剑域。
张静虚来到近前,用两指按过他右肩,又听了一阵脉息。
“一趟。”他说,“高压之下,最多半炷香。超过这个数,你的右臂以后还能不能用,我说不准。”
齐云把铜钱递还给他:“够了。”
张静虚没有接,只将铜钱推回去:“留着计时。你这次若还跟上回一样,把所有办法都押到最后一息,它能告诉你还剩多少。”
身后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。
宋婉把一张纸放到剑鞘上。纸上只有三行字,第一行写往返时限,第二行写九界桥封闭的位置,第三行比前两行重了许多。
超过时限,不得追索。
齐云看完,将纸拿起来:“谁定的?”
“我。”
宋婉站在两步外,右腕上的三枚流火铃都用细绳缠住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她看着那张纸,语气很平:“师父的路从内景出去,九界桥追不到,也不该追。”
“若到时没回来,桥上对应的出口立即封闭。九界桥不派人进,五城也不许沿着残余气机找。”
齐云问:“留多久?”
“四个时辰。”
雷云升坐在偏殿门边,膝上摊着一张极小的路线图。他把最后一段距离写好,又在旁边添上一行:“师父如今的状态,返程至少要留一个时辰。”
“若中途交手呢?”
“半炷香以后,返程要加一倍。”雷云升放下笔,“这还是路没有再坏的情形。”
齐云看向宋婉。
她也在看他,等的只有一个结果。桌上没有第二份方案,偏殿外也没有等候出发的人。”照此执行。”
齐云用左手拇指蘸过印泥,在纸末按下指印。宋婉拿起那张纸,又问了一句:“若时限将尽,师父已能看见回来这条路,还差最后一段,封不封?”
“封。”
“若有人从里面传回求援?”
“仍封。”
“若我按时回来?”
“也先封。等伤势和出口都复验过,再决定开不开。”
宋婉把这三个回答写在指印旁边。笔尖落得很稳,只在收笔时停了片刻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她说,“到时师父若怪我,我把这张纸给你看。”
齐云笑了一下:“你既然敢关门,还怕我看纸?”
“怕。”宋婉吹干墨迹,“总比让九界桥跟着师父一起陷进去强。”
宋婉收走纸,折好放进怀中。她将一只盛着药丸的小瓷瓶交给张静虚,随后退一步,让出通往山门的路。
“时限到了,我会亲自封桥。”她说。
齐云点头:“该如此。”
雷云升合上路线图。张静虚把铜钱塞进齐云左袖,三个人都没有跟着他往外走。
九界桥那边也已经换了人。
宋婉把原来负责探路的两队撤下,只留封闭出口所需的阵工和守桥人。齐云若失联,他们看不到路内发生什么,也不会因一声不明来讯打开桥门。
封桥的阵令就在宋婉袖中。
她昨夜已经试过一次,九界桥对应出口从显形到彻底闭合只需十息。纸上的四个时辰一到,她连临时再议的时间也没有给自己留下。
齐云看见那块阵令露出一角,没有再问。
山门打开时,新路从山腹间向远处延伸。
齐云提剑走到三尺断口前,停了停。他的右脚踏出,日夜巡将身体送到对面,落地时肩下寒意猛地向里一收,胸前伤口也透出温热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沾到一线血。
清溪从脚边绕过去,水声没有停。齐云压住呼吸,继续沿新路向前。
道路尽头,无叶巨枝很快出现在黑暗中。
主悬台上的紫火已经熄灭,烧毁的绞盘只剩几块扭曲黑铁。后方那座最靠近悬台的残破世界移到了巨枝内侧,城墙仍有一半悬空,数十名守枝人正沿粗枝铺设新的承接架。
齐云上一次来时,那座城还正对索井。
如今它被挪开了数百丈,几条新架只托住最危险的一面。城中人自己拆了外墙,把砖石和木梁一车车送到路边缘,守人负责固定,双方很少说话,递过来的东西却总能落到缺口上。
一个孩子抱着半块门板从城里跑出来,门板比他还高。
旁边的索工伸手接过,顺势指了指后方。孩子回去时,又在路边捡起两枚掉落的铁钉,攥在手里一同带走。
铁鸣从巨枝内部传来。
声音很轻,却没有间断。每隔几息,身便跟着一震,远处那座正在迁移的城池也会向外倾斜少许。
守枝首领站在主索旁,左臂仍被木板固定在胸前。他用右手指挥索工调整承接方向,看见齐云回来,只朝巨枝内侧抬了抬下巴。
“又退了。”
祖师留下的铁凿还在旧处。
凿身原本只露出半截铁芯,如今已被向外推出近半寸,周围枝皮隆起,裂口里不断向外掉落细碎木屑。齐云握住铁芯,持续的震动立即沿左臂传进胸口。
判命落下。
绛紫光芒沿铁凿向内照去,越过两次折转,停在路线最深处。那里正有一股沉重力量从枝腔内部向外推,每推一次,铁凿便在齐云掌中轻轻一退。
力量刚到不久。
齐云沿受力向外看去。迁移中的城池向左倾了半尺,几名索工迅速放长支索,又把外沿居所里的人向内撤。
“三条路已经出去了。”
岑照从第三锁后方走来,左腿仍有些跛。她腰间挂着那块灰白路石,石上没有远光,只剩三道被刀尖刻下的方向。
“我送到旧索尽头,沿途索头全断了。”她走到铁凿旁,手掌贴上身,“这里的震动比我离开时快了一倍。”
齐云问:“最里面的路可看过?”
“只看到入口。再往前,路石不认。”
枝身又震了一下。
铁凿在齐云掌中向外滑出一线,细密裂纹从凿孔一路爬向上方。守枝首领回头看了一眼倾斜的城池,右手仍握着主索。
“你的人需要离开这里。”齐云道。
“他们正在离开。”首领说,“城还没走完。”
“停一阵迁移。”
首领摇头:“停下,它会沿现在的倾角往外滑。这里交给你,我守后面。”
他转身喝了一声,几名索工立刻把新的支架向粗枝深处拖去。左臂伤得最重的人留在了离危险最近的位置,也没有再把任何一条陌生道路拖来垫在身前。
齐云顺着他的背影看向远处。
那座倾斜的城池又向内移了一段,固定架发出刺耳摩擦声。首领没有回头,只抬起右手换了一个方向,三组索工随之错开,让出正在搬运伤者的枝车。
旧绞盘烧毁以后,这群人的动作慢了许多。
他们要靠眼睛看,要靠人声把每一次受力向后传。忙乱仍在,城池却始终朝巨枝内侧移动,没有再向任何一条经过的道路伸钩。
齐云松开铁凿:“我进去。”
“我带路。”岑照道。
“其余人留在外面。”
守枝首领没有争。他从腰间解下一截短索,递给岑照:“入口若合,敲三下。我们从外面劈开。”
岑照接过短索,随后看向齐云:“里面只够两个人并行。若路石彻底暗下去,我走前面。”
齐云提起左手中的剑:“走。’
铁凿周围的枝皮已经松了。
岑照用薄刃挑开一块翘起的老皮,齐云山风贴着裂缝向内一送。枝壁没有被强行开,藏在里面的空腔却被风压顶得向外鼓起。
咔。
一块足有门板大小的枝皮从上方脱落,砸在两人脚边。后面露出一条向内延伸的狭窄枝腔,四壁布满被长年挤压出的深色木纹。
铁鸣就在里面。
齐云先迈入裂口,右肩擦过粗糙枝壁,寒意随之向胸口钻去。他停了一息,等那阵眩晕退下,才继续往深处走。
岑照跟在侧后方,灰白路石托在掌中。路石映出的光只能照出前方数丈,再远处便被一层弯曲木纹截断。
枝腔并不曲折。
两人走出十余丈,地面开始向下倾斜,铁鸣也变得清楚。那声音每响一次,深处便有一点冷光闪过。
两侧木壁上偶尔能看见凿削过的平面。
痕迹很窄,落手处也低,显然有人曾在这里侧身前行,一点点把最碍事的突起削平。越靠近深处,凿削越少,地上却多出几处被鞋底反复踩过的浅坑。
岑照蹲下摸了摸:“只有一个人的脚。”
齐云没有停。第五点铁光恰在此时亮起,前方黑暗被照出一角。
齐云数到第五点时,前方忽然开阔。
一道人形端坐在最深处。
他的头颅微垂,双手平放膝上,身体已经和身后的深色枝壁连在一起。胸腹、双肩与下腹附近,五点冷铁围着那具身体,依次映出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