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投影上,那庞然到望不见尽头的掌印天坑,坐在石桌旁的几人,都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沉默中。
惶恐,茫然......
内门长老司徒越的面色苍白如纸,颤抖的身体,连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至于他身后的外门三长老司徒全,更是不堪,已经瘫倒在地。
泥牛镇灰境,竟然牵扯了这等存在!
难怪百年以来,无人能够破获!
别说后天修士了,哪怕允许他们这些假丹、筑基修士进去,也于事无补。
这真的不是什么大型灰境吗?
就连身为金丹修士的松阳子,也是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这样的力量......原来,宗门祖地,是这样形成的.....……”
松阳子喃喃自语。
但很快,灰境入口传来的异动,令他惊醒过来。
“不好!”
松阳子霍然起身。
在他看来,牢山的一切,既然被那天一掌击毁,那这次灰境的破获,定然是以失败而告终。
既然失败了,那接下来抵达的,将是现世的灰境!
而若是拍出那一掌的“存在”,也跟着降临......
今日,掌山宗定难逃倾覆之局。
松阳子眼神恐惧中,带着坚毅。
身为宗门真传大师兄,哪怕前方是一条死路,他也绝不会退缩。
就在他体内金丹即将彻底解封时。
“松阳子,等等。”
竞天先生的声音忽然响起:“情况,或许并非我们看到的那样。”
嗯?
松阳子疑惑的看向竞天先生,入目所见,却是一张嘴角浮现笑意的容颜:“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竞天先生悠然起身,传音飞入松阳子的耳中:“别解封了,养伤了十几年,你想功亏一篑?”
“看着吧。”
“若那位降临,哪怕只是一点余波,你解不解除金丹封印,都是同样的结局。”
竞天先生仰着头,望向前方已然破碎的投影位置。
黑色的眼罩在蒙上她的双眼前,那宛若最复杂法阵的眼瞳中,似洞悉了隐秘的一角。
她看不清,但借用了一部分太卜至宝的力量,却也窥见了惊鸿一现的影子。
若真如自己所看到的那般......
松阳子仍是不解,但竟天先生所言,还是让他暂时按捺住了彻底解封金丹的动作。
他死死盯着广场,盯着那里的灰境入口。
这时。
笼罩在青石广场上的浓稠灰雾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拨开,逐渐向四周退却,露出了下方数日不见阳光的青石地面。
随着灰雾的消散,广场中央那道深邃的漆黑裂缝中,泛着奇异的灰光。
紧接着,一大堆身影,像是被人拧着直接甩了出来。
不过片刻功夫,广场上便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几道人影。
他们有的衣衫褴褛,浑身沾满了腥臭的淤泥;有的面色惨白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仿佛刚从深海中溺水逃生;还有的身上带着触目惊心的伤痕,正痛苦地蜷缩在地,发出压抑的呻吟。
这二十几人虽然状态各异,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与茫然。
他们瘫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逐渐散去的灰雾,仿佛还未能从刚才那场噩梦般的经历中彻底回过神来。
整个广场上一片死寂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与偶尔响起的痛苦低哼,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空气微微扭曲,松阳子已来到二十几名预备役弟子的旁边。
看着这些虽然狼狈,但并无生命之危的小家伙,他眼睛瞪大。
在那倾天一掌下,偌大的牢山地界都被抹平,这些后天的小家伙,竟然活下来了?
等等!
既然他们活下来了,难不成,那天一掌,是“自己人”打出的?
直到此时,松阳子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。
是啊,那千丈高的惨白人形,才是牢山一切祸乱的根源,既如此,那将惨白人形及牢山一同毁灭的巨掌,很可能,并非敌人!
既然不是敌人,那就是“自己人”!
松阳子之所以一开始不敢这么想,委实是这太不可思议了些。
在那一掌之下,便是他,也毫无抵抗之力,唯有动用万里腾挪之宝,才有机会逃生。
预备役弟子,怎么可能打出这样的一掌?
但事实就摆在眼前,松阳子哪怕再不敢相信,也不得不信!
泥牛镇灰境,被破获了!
剑光浮动,沈寒衣也走进了广场。
她看向这二十几名活下来的预备役弟子,眼中惊疑不定。
二十几人啊......不是太少,而是太多了!
往年正常的泥牛镇灰境,能活下来的,也不过十余人。
这一次,十死无生之局,反倒活下来更多的人。
不仅如此!
沈寒衣看向秦家姐弟、王岩陈六,还有傅等四名上上等资质的预备役弟子。
在他们体内,她感知到了特殊的灵机。
“那是,“炼气凭依”的气机!
他们八个不仅活下来了,而且,还获得了品质不一般的炼气凭依!
不仅是他们,就连其他人,体内也有“炼气凭依”,只是灵机弱了许多,应是品相最差的下品炼气凭依。
但即便如此,这也足够惊人!
二十多个获得炼气凭依的预备役弟子啊……………
小拇指山,还从没有哪一届,有过这么夸张的通过人数。
而比起惊人的通过人数,沈寒衣更在意另外一件事。
竞天先生曾言,此次泥牛镇灰境,她看到了变数有二。
其一,是王唯明,但他现在已经死了。
其二,也是剩下的唯一一个,便只有......
“寒衣师妹,安顿好这些......即将正式入门的外门弟子们。”松阳子的声音传入耳中,沈寒衣轻吐口气,颔首回应。
“是......大师兄。”
事到如今,她哪里还会不知道松阳子的真正身份?
谁会想到,堂堂金丹修士,掌山门的真传大师兄,会跑到外门来“扮演”一个外门长老?
沈寒衣无奈摇头,但心中更多的,还是泥牛境被彻底破获的欣喜。
一方面,宗门不必因现世的灰境而遭受劫难。
另一方面,如竞天先生所言,最后一次开启的泥牛镇灰境,存在着能让师尊伤势痊愈的宝药。
沈寒衣看向逐渐回过神来的预备役弟子们,脸上浮现笑意:
“恭喜你们,活了下来,并通过了考验。”
“诸位师弟师妹,今后,仙道可期。”
听到这话的秦霜等人,宛若梦中,片刻后,才有喜极而泣之声,在人群中传出。
秦霜捂着自己的心口,眼神怔然。
她清楚的记得,在那毁天灭地的巨掌即将压下前,一枚饱满的果子没入她的心口。
此刻,这枚果子,正在她的体内,散发着宁静而安宁的柔光。
而她整个人,在这股光芒的映照下,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惬意。
而沈师姐的话,也让她明白过来。
这枚果子,正是她梦寐以求的“炼气凭依”!
她注视着灰境入口的方向。
秦霜很清楚,这一次的灰境之行,她全程都像狗一样被撵着逃亡,根本获取不到炼气凭依。
而会赠送自己炼气凭依的,唯有张元。
“张元怎么还没出来?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
茫然、欣喜后,秦霜心中浮现的,更多是担忧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几近癫狂的大笑声响起,到了最后,成了压抑的抽泣。
是王六。
曾经因“卖血”而瘦得和猴子似的他,此刻将头深深埋进膝盖,身体时不时抽动一下。
当听到沈师姐那句“诸位师妹师弟”后,他的泪水止不住的从眼角滑落,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庞,因憋着情绪而显得扭曲滑稽。
王六无比渴望踏上仙道之路。
然而,现实从一开始,就给他迎头痛击。
连第三批次都没有的天赋,注定他连入门土心诀,都几乎不可能。
一切的转折点,在于元哥。
是他,给了自己修行的机会,也让自己有了踏入灰境的勇气。
最后,也是因为他,自己不仅有了“炼气凭依”,甚至品质还非同一般!
王六实力弱,但不傻。
他怎么可能猜不出,那枚飞入自己体内的果子,来自元哥的“馈赠”?
他一个后天一炼的“杂兵”、“炮灰”,除了元哥,谁又会对他这么好?
王六抬起头,盯着灰境的方向,一边身体颤动,一边虔心祈念:“元哥,你一定会没事的!一定!”
给了预备役弟子们一些缓冲情绪的时间后,沈寒衣这才面带笑意的继续道:“诸位师弟师妹。”
“你们刚从灰境出来,有了炼气凭依,之后,我便教导你们,如何炼化此物,并踏入炼气期,成为一名真正的修士。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她,眼底全是渴望。
“至于现在......你们先好好休息,并等待着最后一位同门的归来。”
闻言,所有的预备役弟子,都将目光投向了灰境入口。
活下来的,都是统战盟的弟子,因而很清楚,沈师姐说的最后一位同门,指的是谁。
沈寒衣也将目光投向了灰境裂缝。
“张元......真是一个擅长带来奇迹的家伙啊。”
“每每都能超乎他人的预料。”
“千灵地珠还在他身上......秦霜几人,体内的炼气凭依保底都是上等品质,而有百年功德气运加身的张元,获得的炼气凭依,将是何等品阶?”
一朝破获泥牛镇灰境,百年积累的气运加身,即便只是中品炼气凭依,都能硬生生拔为上品了!
沈寒衣并不觉得,破获灰境的张元,会仅是中品炼气凭依。
连秦霜等人都是上品,张元所得,定在上品之上。
如此品质,若再得气运加持.......
沈寒衣不敢想象。
“咔嚓!”
这时,一道清脆的破碎声传入场间众人的耳中。
两人猛然转头,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那是,灰境的入口。
一道青年的身影从中走出,比起狼狈落地的其他人,他显得是那么的从容与优雅。
随后,那道在泥牛镇存在了百年的深邃裂缝,忽然开始一点点弥合。
并非修补,而是仿若时光逆转,将破碎的瓶身修复到了未破碎之前的模样。
松阳子的目光,落在了前方的青年身上。
“张元。”
松阳子深吸口气,体内将解的金丹封印重新找。
虽然搞不清楚灰境内究竟发生了什么,但这可以之后再探究,至于现在……………
松阳子身形一闪,已经来到张元的身前。
看着完好无损,甚至精气神更上一层楼的张元,松阳子语气复杂:“你,破获了泥牛镇灰境?”
此言一出,内门长老司徒越、外门三长老、沈寒衣、秦霜秦云等人,目光都落在了张元身上。
眼神不一,有忐忑,有惊叹,有感激,有欣喜......
迎着众人注视,刚回过神来的张元,微微一笑,朝着松阳子、沈寒衣微微欠身:“沈师姐、松阳子师兄,幸不辱命。”
“好,很好!,非常好!”松阳子大笑,伸手在张元的肩膀上,连续轻拍了三下。
沈寒衣的脸上也浮现大大的笑容,如雪山之巅绽放的雪莲。
而秦霜秦云等人,虽提前猜到了,可当事实摆在眼前时,他们依旧难掩心中震惊与欣喜。
他们是灰境的经历者,很清楚,泥牛镇灰境对后天修士而言,是多么的绝望……………
他们无计可施,无可奈何,只能眼睁睁的等死。
可张元,竟能化不可能为可能,逆转死局。
他们无法想象,张元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。
而另一边,听到张元亲口承认,内门长老司徒越眼中最后的侥幸也随之散去,他深吸口气,袖口下,一张传讯符箓悄然破碎。
场间。
张元看着喜笑颜开的众人,心头亦是复杂。
牢山,却是被破获了,可代价,却是牢山众生的死亡。
哪怕这种死亡,有来生的自由,不再收污染地脉的束缚,可说到底,依旧是生命的陪葬。
“张元,你获得了道果之种吧?”
思绪浮动间,张元的耳旁,传来了松阳子的传音。
听到这一称谓的瞬间,张元就想到了自己体内的那枚太乙之种。
他看向松阳子。
自己这位师兄,似乎知道很多的样子。
这时,张元也注意到,沈寒衣的站位,落后松阳子师兄一步,这是下意识表示尊敬的体现。
松阳子师兄,真的只是一个外门的普通弟子?
张元心中不由疑惑。
注意到他的表情,松阳子的传音继续到来:“不用乱猜,我直接告诉你吧。’
“我啊,是掌山门的真传弟子,被师尊他老人家最早收为弟子,因此暂居首位。”
张元眼睛睁大。
真传弟子,暂居首位......这不就是真传大师兄吗!
外门之后是内门,内门中的绝对翘楚,才可列席真传!
自己曾经在万法遇到的值班师兄,竟是来“体验人间疾苦”的真传大师兄?
张元正欲行礼,却发现身体被一股柔和之力托住,难以做出其他动作。
“别声张,这身份,我还想再多用一段时日。”
“你尽管开口,我已施展法力护住此间,你的声音不会外泄丝毫”
闻言,张元心头无奈一笑,大师兄.......还真是童心未泯。
沉默片刻,张元点点头,坦然承认:“是的,大师兄,我确实得到了道果之种......”
没等他把话说完,松阳子已经抬手,示意他不必再说。
“宗门无意过度探究弟子的一切。”
他似有所指的继续说着:“每一位破获灰境的破境者,都会得到‘道果之种’。”
“具体是什么道果,则是破境者最大的秘密,无需对外人透露。”
“关于道果,关于道果之种,万法楼低层,并未记载,我便一并为你讲解。”
张元神情振奋:“多谢大师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