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,五城没有响起同一道号令。
东城训练院里,宋婉把三枚流火铃解下来,放在一张旧木案上。北城学宫的雷云升推开窗户,让屋内沉了一夜的药气散出去,周成业所在的锻造工坊则刚刚熄掉炉火,暗红色块仍在灰里一明一灭。
青城主殿中,齐云在长案上空出了五个位置。
桌上只放着一壶清水和昨日留下的冷灰。他的左手按在第一张空纸上,右袖垂在椅侧,神仙山深处偶尔传来一声碎石滚落的轻响。
五城首批开始以后,齐云没有打开判命,也没有把神识送出青城。
东城最先开始。
训练院里只有三名教师,首批练习者也从原定的十人减到了六人。宋婉站在院子边缘,腰间路线牌已经重新系紧,三枚流火铃摆在案上,只要院中气机出现偏差,铃身便会自行震动。
第一个走出来的是清障队里年纪最大的男人。
他在公开法门的尽头停了八个月,肩背常年负重,五脏之力早已习惯在脚下受力时向上托举。共同根法一动,最先松开的便是脾土,厚重力量沿着腰背抬起,鞋底下的石板缓缓凹下一层。
男人依照宋婉写下的停止处检查呼吸,又向前走了一步。
院中尘土贴着地面向外散开,他一直无法调动的那股力量终于越过原有边界,在肩后凝成一片稳定的土黄色光影。几名教师同时上前,却没有围着他查看,只各自守住一处退路。
“收回来。”宋婉说。
男人依言收功,脚下凹陷没有继续扩大。他站了三息,手脚温度未变,呼吸也很快恢复,训练院里这才响起一阵压低的说话声。
第一人走通了。
第二个人比他年轻,原先在东城外负责搬运,右肩受过伤。共同根法松开五脏之力以后,他看见前一人成功,脚步随即向同一处落去。
脾土没有响应。
他最先动起来的是心火,力量贴着胸骨向上涌,右肩旧伤也在同时发热。按照宋婉昨日写下的边界,此时只出现一项异样,还可以再看半步。
“慢一点。”宋婉道。
男人点头,第二次落脚时仍用了清障队惯常的重力。心火被这一脚推得更快,胸前衣物无风鼓起,案上最左边那枚流火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铃音没有走完,尾声断在半途。
宋婉已经到了男人面前,一掌按住他的胸口,另一只手扣住右肩。刚刚涌起的力量被她从两处同时截断,男人向后退了两步,脚跟踩空,坐倒在地。
“我还能走。”他喘着气说。
“今天到这里。”
“只差一步。”
宋婉把他的右臂抬起来,袖口下那处旧伤已经变成暗红:“再走一步,你明日要去医务处躺着。”
男人看着第一个成功者,仍不肯从地上起来。宋婉没有劝他,只把那块代表首批资格的木片从他手里取走,放回旧木案。
她在回报上写下第一行:一人走通。
第二行写到一半,宋婉停笔,把“自行停止”四字划去,改成了“教师强停”。第三行原本要写余下四人继续,她看了看院里还在等候的人,将数字四改成了二。
一名教师问:“剩下两个不看了?”
“我昨天定快了。”宋婉把另外两块资格木片收进匣子,“先看完已经起势的两个,后面的明日再来。”
被叫停的男人靠墙坐着,脸色依旧难看。听见人数减半,他抬头看了宋婉一眼,最终没有再要回自己的木片。
东城回报送出去时,三枚流火铃重新安静下来。
北城学宫的电话很快响了。
接电话的教师只听完东城有人被强行叫停,便将桌上摊开的共同根法合了起来。屋中五名练习者已经完成前半段准备,见纸被收走,有人向前半步,又被旁边的教师拦住。
“东城出了问题,今日全停。”那名教师说。
雷云升从窗边走回来:“谁说全停?”
“有人差点伤到五脏。”
“东城停的是不合适的人。”
“我们这里若也看错呢?”
教师的担心有道理。北城那名受伤的教习仍躺在青城山下,谁也不愿再送第二个人过去。
雷云升拿起共同根法,走到首批五人面前。
其中四人的五脏响应很慢,走到根法松开第一处时便各自显出迟滞。最后一人年纪很大,是学宫里教基础法多年的老人,呼吸始终平稳,脾土之力松开以后,另外四处也没有被拖动。
按照雷云升昨日写下的边界,此人可以继续。
教师仍然拦在前面:“等明日再看,也不会少什么。”
老人笑了一下:“我等这一步等了十一个月,等一天确实没什么。可明日你还会想再等一天。”
雷云升蹲下身,伸手摸过老人的手腕,又让他在屋中走了三步。脚步、呼吸、手脚温度都在边界以内,东城的事故也没有改变这些事实。
“其余四人停在根部。”雷云升站起身,“他继续。”
教师问:“谁担这个结果?”
“我。”
老人重新起势。
他的下一步走得很慢,五脏之力没有冲出体外,只在脾土周围稳稳铺开一层。那层力量沿着腰腹向下,原本微微发颤的双腿逐渐站稳,木窗上落进来的日光也跟着向旁边移了半尺。
三息过去,老人自行收功。
雷云升没有立刻宣布通过,仍让他坐下等了一刻钟。老人喝完半杯温水,起身又走三步,手脚温度与呼吸都没有变化,他才把代表通过的木片递过去。
北城的回报只有两行。
一人通过,四人留根。
工坊那边开始得更晚。
炉火彻底熄灭以后,周成业先把自己那把用了多年的铁锤挂回墙上。锤柄被手掌磨得发亮,他站在下面看了片刻,才把附有个人分支的纸拿到空场中央。
愿意来试的人有三个。
前两人走完共同根部以后,一人最先响应心火,一人最先响应肾水,都与周成业的路相去很远。周成业没有让他们碰后面的分支,交给教师另作安排。
第三人是工坊新收的学徒,二十岁出头,平日也抡锤,肩背已经练出一层结实筋肉。
“我跟你最像。”年轻人说。周成业看了看他的手:“你抢了几年?”
“四年。”年轻人回答以后,周成业又问他骨头断过没有。
“没有。”年轻人摇头。周成业把共同根法递过去:“那就先走根部。”
年轻人完成根法以后,最先松开的果然也是脾土。他依照周成业的起势将右脚踏出,肩背向前一送,散在五脏间的力量立刻有了汇聚迹象。
空场旁边的铁砧传来一声轻响。
年轻人面露喜色,第二步跟着落下。力量贴着心肺压向左肋,那里没有断过的骨头,也没有二十六年收锤留下的习惯,五脏之力却已经按照纸上的次序追了过去。
周成业看见铁砧轻响时,心里也生出过一瞬期待。
若这个年轻人走成,他的分支便有了第二种能够被人看见的可能。以后来工坊求法的人会更多,昨日在主殿外听见的那些质疑,也会少上许多。
年轻人抬起右肩,准备进入第三步。周成业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“停。”
年轻人的肩已经送出一半:“师傅,我有力。”周成业没有松手:“有力也停。”
“我能挡住。”年轻人还想送肩,手臂却被那只粗手牢牢钉在原处。
周成业没有与他争,把自己的左肋衣物掀开,露出那道斜长旧疤。随后他抓住年轻人的手,按在那处骨头略微凹陷的地方。
“我的力走到这里,会被它拦一下。”他又把年轻人的手按回对方平整的肋骨上,“你这里没有。”
年轻人的手指还带着刚刚聚起的热力,隔着衣服也能摸到自己胸腔里那股越来越快的跳动。他低头站了一会儿,终究将右脚收了回来。
周成业引着他把五脏之力退回根部。铁砧没有再响。
周围等着的人也没有说话,只有墙边那只尚热的炉膛偶尔落下一块炭灰。周成业走过去,把挂在墙上的铁锤取下来,又轻轻放到地上。
他在自己的分支后添了一行:有抡锤形而无承力之处者,止。写完以后,周成业让教师带年轻人去看其他分支,自己拿着东城与北城两份旧回报,去了青城山下的医务处。
受伤的教习今日已经可以靠着软垫坐直一些。周成业把工坊刚发生的事讲完,将添过一行的分支放在床边:“今天有个人和我很像,我把他停了。”
教习拿起纸看了几眼:“你那页后面给我留的空处,还在吗?”周成业答道:“在。”
“先别替我写。”教习把纸放回床边。周成业点头:“我不写。”
两人没有握手。周成业把自己今后驻留的地点又写了一遍,压在药碗下面,随后坐到床尾,等医务处的人来告诉他这几日能帮什么。
五城的回报在傍晚陆续到了青城。
齐云没有逐页细看,只让张静虚把结果说出来。东城一人通过,一人强停,后续人数减半;北城一人通过、四人留根;周成业的分支停下一人,尚无第二名练成者。
南城没有急着让人进入分支,三名教师先各自走完共同根部。三人的响应处全不相同,当地决定多等两日,把现有几条路逐一看完再选。
西城那唯一一名练习者也停在了根部。
当地教师从他的五脏响应里看出一条尚未收录的方向,没有放人继续,只把结果和自己的初步写法一并送来。五份共同根法出山一天,第一张由地方教师写出的新纸已经在归途上。
中城的回报最后送到。
五名首批教师中有一人处在两条停止边界之间,继续与停下都有依据。中城没有自行决定,专门派人请齐云裁定。
送信的人站在长案前等候:“那边说,只要齐真人给一句话,今晚就能接着走。”齐云将回报看完,重新折好:“谁守着他?”
“中城学宫的高教习。”送信人答完,齐云便把纸递回去:“还给高教习。”
送信的人一时没有接:“齐真人不给结论?”
“让他停一日,再看一次。”齐云把折好的回报递过去,“路牌在他手里,判断也在他手里。”
送信人接过纸,迟疑片刻,转身下山。
张静虚将五城结果重新排好:“首批可以继续,人数维持不变。全面放开,我这里暂时不会同意。”
“按你定的走。”齐云说。
“东城那边可能会嫌慢。”
“让宋婉找你。”
张静虚笑了一声,把东城回报单独折起。两个人都知道,宋婉很快便会来争第二批名额,这场争执留到明日也无妨。
齐云把五份回报压在祖师余灰旁边。
一张纸救了人,也伤了人。如今同一页共同根法到了五座城,有人走通,有人停下,有人只看清方向,还有人把判断留到了第二日。
桌面上的答案没有重新变成一份。
齐云起身时,右肩的空袖从案角滑过。神仙山中那处尚未修好的裂地依然存在,山腰白雾也远未恢复,他该回去处理自己的路了。
主殿外,几名从青城受过首批讲授的教师正沿石阶下山。
他们把誉过的纸护在怀中,脚步一轻一重,走得并不整齐。山门已经打开,山下还有更多人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