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堤上的两辆货车已经并到了路中间。
前车靠左,后车靠右,几乎把整条堤道封死。宋婉所在的追车刚从后面咬上来,前车便向路肩压去,车尾黑布被河风拉得笔直。
“右边是沟!”司机喊道。
宋婉一手抓住车窗上沿,身体被颠得撞了一下车门。两枚流火铃在右腕轻轻相碰,铃内的火已经亮了。
追车右轮碾上松土,车身向排水沟滑去。
司机猛打方向,轮胎擦着沟沿拉回路面。前方货车也在这一刻摆正,押车的人从后窗探出半个身子,把一只铁弩架在窗框上。
宋婉推门踏上车侧板。
铁弩刚抬起,一缕火线便从她腕下掠过,贴着弩臂烧断弓弦。押车者缩手时,宋婉已经借车顶上去,伏低身体看向前方两辆货车。
路面在灯光中向前铺开。
前车货厢里的箱子被刚才那一下颠簸推向左侧,黑布下面鼓起一道斜棱。司机想减速,副驾驶的人却把刀抵在他腰间,逼他继续踩油门。
宋婉抬起右手。
第一枚流火铃里涌出的火刚过指缝,她便看见那道斜棱又向外移了半尺。箱体若在车厢里撞开,整辆车都会变成一只往外漏东西的铁匣。
她把手压低。
火线从追车前方落到地面,沿着两车之间的阴影追了上去。它没有碰车厢,只贴上前车底部外露的传动杆,红光在飞转的金属上缠了一圈。
“前车准备靠右!”宋婉朝自己的司机喊道。
前车底部传出一声闷响。
传动杆被高温烧软,车轮仍在转,发动机的力气却送不到后轴。货车速度一点点落下,司机感觉到变化,立刻松油门,把方向朝堤下那片清空的软滩带。
副驾驶的人一刀划向他手背。
宋婉从追车车顶跃了出去,左脚踩住货厢边缘,右手借窗框一样,整个人撞进副驾驶。持刀者还没来得及回身,手腕已经被她压到车门上,刀落进脚垫下面。
“稳住方向。”她对司机道。
司机两只手都在抖,仍咬着牙把车开下堤道。前轮陷进松软河沙,车身往前推了十几尺,最后停在没有石块的平滩上。
后车没有跟着减速。
它从路中间冲过,车头擦掉追车的一面倒镜,朝前方临时设置的木栏撞去。栏后的人已经把普通行人撤开,货车仍不能真撞过去,木料碎开后便是通往村口的下坡。
宋婉跳下前车。
腰肋的伤被落地力量扯了一下,她脚下停顿半步,第二枚流火铃已经飞到掌前。火线贴着堤道疾走,绕过车头,钻入后车底部。
后车押车者从窗口连续射出三箭。
宋婉侧身避开两支,左手抓住第三支箭杆,箭尖擦过肩头衣料。她将第二枚铃向前一送,火线缠住后车动力连接,烧出一圈发亮的红纹。
后车发动机还在轰鸣,速度却开始下降。
司机看见前方木栏,猛踩刹车。车轮带着长响压过地面,撞断最外侧一根细木杆,在离下坡还有两丈的地方停住。
押车者推门想跑。
追截队从两侧围上去,把三个人压在车边。宋婉没有参与抓人,她先登上后车货厢,掀开黑布检查箱带,又让前车司机把车灯调过来。
两辆车里的木箱都还齐整。
她从车上下来时,腰侧已经湿了一片。随行医者要她坐下,她只把止血包按进衣服里面,走到电台旁。
“东线两车停。”宋婉道,“人活,箱整。”
电台里响了一声电流杂音。
北岭的喇叭声紧跟着传了过来。
雷云升面前的两辆车正首尾相接地冲下山坡。
后车离追车较近,车门旁坐着一名押车者,短刀贴在司机颈侧。司机年纪很大,肩膀缩得很紧,车每过一个弯都要向外漂半尺。
“贴上去。”雷云升道。
追车在直道上提速,车头靠近后车左侧。两辆车之间只剩一臂距离时,雷云升推开车门,右脚踩住追车踏板,左手扣向货车门框。
押车者把刀从司机颈边挪开,朝他的手剁下来。
一道白亮雷丝先落到车锁上。
锁舌弹开,车门被迎面气流掀向外侧。持刀者的手背同时一麻,短刀脱手撞上仪表台,雷云升借着打开的车门挤进驾驶室,肩膀撞在那人胸口。
司机受惊,方向盘猛地向外转去。
右侧车轮已经越过路边白石,下面便是陡坡。雷云升顾不上制服押车者,两只手先压回方向盘,受伤的掌心贴上粗糙胶套,旧伤像被烙铁重新烫开。
“看路。”他对司机道,“跟着我拉。”
老人听见这句话,僵硬的手指终于动了一下。
两个人一起把方向盘往左送,货车擦着坡边回到路面。雷云升让司机松油门,把车带向前方一段上坡,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沉,速度也慢了下来。
押车者从座位下面摸出另一把刀。
雷云升屈肘顶住他的喉口,一道短雷沿刀柄炸开。那人手臂失力,整个人撞向车门,被追上来的队员从外面拖了出去。
后车在上坡中停稳。
头车已经越过下一道弯,只剩两盏尾灯在山壁间闪动。雷云升跳下驾驶室,让队员看住后车,自己转身登上追车。
“前方关口清人,别落死栏。”他抓起电台,“给中间留一条能减速的坡。”
追车重新加速。
过了两道弯,头车的灯光再次出现在前方。押车者正从副驾驶探出身体,命司机朝关口木栏直撞,关口后面的人已经撤走,只留下几盏引路灯沿长坡排开。
雷云升让司机靠近货车右侧。
他踏上车头,从两车之间跃过去,双手抓住货车顶沿。掌布在铁皮上磨开一层,血顺着指根渗出来,他仍借车身起伏翻上车顶,挪到驾驶室上方。
押车者抬头听见响动,举起短弩朝车顶乱射。
雷云升一拳砸开天窗,雷光从裂口落下,击在短弩的铁机上。押车者被震得向后仰倒,他从天窗落进驾驶室,左脚踩住那人的肩,右手去拉方向盘。
司机已经被吓得脸色发青:“刹不住,他们把线动过了!”
“收油,别抢方向。”
雷云升伸手压住车边的控制杆,让发动机的声音先低下来。货车越过关口空栏,沿着预留长坡向上冲,速度一层层往下掉,最终在坡顶前停住。
车头离最后一盏引路灯只剩三尺。
雷云升把押车者踢到车外,自己靠在方向盘旁缓了两口气。掌心的血已经浸透旧布,他用牙咬住布头重新缠紧,才拿起电台。
“北线两车停。人活,箱整。’
石岗关的指示灯在同一刻亮了一下。
齐云坐在调度车副驾驶,听完两处短报,先看了一眼电台旁的旧钟。十一点已经过去,西路却没有出现任何一辆目标车。
调度车停在关口外。
守关的人把夜间登记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有运盐的小车,有空载回山的货车,也有两辆送煤的旧卡车。六辆目标车的车型和装货时间都对不上。
“从外市到这里,路上没有岔口。”守关人道,“我们接到消息以后也没放过重车。”
齐云推门下车。
石岗关前的土路被车轮压得很实,近半个时辰没有重车经过。腹侧受伤的工人坐在驾驶位,手仍搭在方向盘上,没有看其他三人。
“你说他们走石岗关。”年长工人走过去,“车呢?”
“也许还没到。”
“我们在仓里看着他们先走的!”
年长工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腹侧的油布立即渗出新血。齐云伸手隔开两人,把那张湿调度单重新铺到引擎盖上。
纸角缺了一块。
齐云又绕到调度车右侧,弯腰从轮纹里捻出几粒浅白色石屑。西河老路铺的是黑石,这种石头并不在沿途山壁上。
他问守关人:“附近还有白石路?”
“废石场那边有一条。”守关人抬手指向西南,“早年拉石料走的,塌过两回,后来只剩修桥的人偶尔进去。那条路能绕开石岗关,尽头接老江桥。”
腹侧受伤的工人闭了一下眼。齐云把石屑放在湿纸缺角旁边:“那条路是谁标给他们的?”
男人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。另外三个人都在看他,他没有再往后躲:“是我。”
年长工人又要上前,齐云抬手拦住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几个月前。”男人低着头,把腹侧油布重新勒紧,“他们给了我钱,让我把几条没人查的旧路画出来。”
“我画了采石路,也跟过一次车。后来我知道仓里装的东西,他们怕我出去乱说,便把我一起扣下了。”
“调度单缺的那一角呢?”
“在仓里便被我撕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男人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黑沉沉的山:“我以为车能从石岗关追上。那件事说出来,我回去便要坐牢。”
电台里传来宋婉的声音,问西线情况。
男人听见“东线两车停,北线两车停”,脸色反倒更白了。他抓住车门,朝齐云道:“管事知道四辆车没出去,一定会走老江桥。他要是过不去,会把箱子推下水。”
“桥下是什么地方?”齐云问。
“下游三十里有两个村,还有五城新开的取水口。’
男人从驾驶位跳下来,伤口疼得弯了一下腰。他扶住车门站稳:“维修便道比采石路短,我开调度车带他们三个过去。车后有绞盘,桥要是被堵,也能拖东西。”
“你还敢开?”年长工人问。
“路是我画的。”男人道,“我去堵。”
齐云把调度单收起来:“回来以后,把该说的都说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男人坐回驾驶位,另外三人也没有下车。年长工人把工具袋拖到脚边,翻出码头管事放进去的备用铁销,另外两人去检查车尾钢索。
绞盘已经许久没有用过,棘轮上全是凝死的黑油。年长工人拿扳手敲了两下,铁齿转过半圈,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涩响。
齐云问清旧桥的准确位置。
夜色在他身侧轻轻一动,人已经从石岗关外消失。调度车同时掉头,沿一条长满杂草的维修便道冲向西南,车灯在石壁间来回晃动。
旧江桥横在两座山崖之间。
齐云从桥头阴影里走出来,脚下木板随着远处震动轻轻发响。江风吹起他的右袖,两道车灯也从采石路尽头出现,一前一后,正朝桥口逼近。